叶三 2007-12-31 21:37
佛珠泪 转
1.前世
初见他时,淡青僧袍,六耳芒鞋,赶路的风尘掩不了他的素净。他淡淡一笑,恍若莲花悄然盛开,飘散着出世的淡定从容。她的心轻轻一跳,从此再不由自己掌握。
他日夜雕琢一颗佛珠,双手翻飞,一段百年香檀,渐渐浑圆成珠。她经常盯着他的手看。净白修长,并非做惯粗活,怎能有那么好的木工本事。
他说,凭的是一颗向佛之心。
向佛之心。她反复默念,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凄然而笑。她心底知道,他明明是喜欢自己的,眼神,未出口的话语,和那蹙眉浅笑。可他渐行渐远,始终没有回头。佛究竟有怎样的魔力,能让他生生了断这红尘之爱?
这个疑惑,她一直得不到答案。她常彻夜不眠,对着空荡荡的黑暗一迭声的质问。无人回应。
他再没回来过。青丝如雪的时候,她变卖了所有的家产,去天涯寻他。她想,看他一眼就好。
郡邑村镇,山川河流,她追寻他的足迹一路前行。
最后,她在一间偏僻的小庙里见到了他。他手捧佛珠,闭目端坐,已然圆寂。佛珠檀香幽然,上雕端庄佛像,流云雾霭,那一刀一刀,都是他的心血。
细抚佛珠上的丝丝流云,想他的冷漠无情,想自己的痴心以对。佛珠寂然无声。
倦了,罢了。她缓缓阖上双眼。
恍惚中,她竟见到他立于一执伞人之前,忙急步向前,恰听那人问他,下世有何心愿。
他说,今世心有挂碍,无法成佛,愿下世能静心成佛。
她急急问,就连下世,你都不愿给我机会么?
我为佛而生,要重振玉佛寺。言罢他如烟而去。
执伞之人问她,你有何心愿?
我要和他在一起!她惶惶问,险些捧不住佛珠。
但他不要。
我要和他在一起!她跪倒,仰头灼灼看那执伞之人。满身肃穆之气,却瞧不清面容。他要成的佛,就是这般?
良久,那人叹息道:好,我给你机会,但能不能把握,就看你自己了。
她笑着拜谢。那笑,连佛心都微微颤动,手执之伞轻轻晃了一下。
2.一世
他总是瑟缩在角落,惊恐地望着哭喊的父母。姐姐拥着他,在他耳边反复喃喃,诅咒,诅咒。
他自小就在嘲讽声中长大。人们对他家指指点点,说他们是受诅咒的一族。丈夫发疯,妻子发疯,他们的孩子以后也会发疯。姐姐和他,他们注定将来识不得彼此,在疯癫中过完一生。
灯下,姐姐专心地锈着嫁衣,鸳鸯交颈云如意,每一针都有笑意在里面。他以为诅咒将他们遗忘了,暗暗欣喜。我们必不会如父母那般凄惨,我们一定会幸福。他读着祖传的医书,伴着姐姐绣嫁衣,看着姐姐出嫁,放心地离家云游。他发誓救助更多陷于苦难的人们,为他的姐姐积福,为他的家族求来世幸福。
春日,他途径一小镇,镇边一条大江水势汹汹,漫了无数田地,江上木桥即将被冲垮。这桥,他过是不过?
喧哗声渐近,他望见一女子,穿着火红嫁衣奔上桥来,纵身跳入滔滔江水。饶是他疾步上前,却也只抓到一片衣角,上好绸缎,半朵并蒂莲开得娇娆。
身后一群人气急败坏地赶来,站在河边大骂,却不敢上桥。
他冷染一晒,下桥一路狂奔。江水汹涌而下,一路倒伏了无数桥梁大树,他却相信她还活着,她就在前方。
自己的预感果然灵验,他望着被冲上岸,抱着一段残木的她,嫁衣湿了水,是另一种嫣红如醉。抽出残木,她的怀里滚出一颗佛珠,血色的佛珠。跳动的烛光,圆润的佛珠,净白修长的手指。见她醒来,他却斥道,小小年纪竟要寻死,你可知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死命挣扎都无法活下来?他想到他的父母。
她与他傲然对视。你以为我跳河是寻死么?你错了,我是为了活下来。
小镇水灾泛滥,每三年镇上都要献一名年轻貌美的少女给河伯,今年就是她。她偷偷怀抱一截残木,半途逃跑,抱着一丝希望跳入江中,她赌她的命够不够大。
竟是坚毅的女子。望着她倔强的表情,他久久才道,这儿离镇子并不远。
她一震,翻过身再不言语。
半夜,他席地而卧,突然一双手伸了过来,轻轻解他的衣衫,然后一股热气贴上了他的脸。
他抓住她的手,轻问,为什么?
她整个人都贴上他,温暖而颤抖。如果被镇里的人抓住,我只有死路一条,我想活下来。月光下,她的眼神迷离如雾。河伯的新娘必须是处子,所以你能救……
不行。
她的眼眸突然清亮起来,牢牢盯住他,那么,带我走。
她向来这么决断吗?好。他淡淡一笑。
他要带她回家,让姐姐看他的幸福。
姐姐—眼前躺卧的女子苍老枯瘦,再没有半点出嫁时的丰润。
临死前,姐姐握住他的手,反复呢喃着,诅咒,诅咒!既然我们是被诅咒的一族,就让我门从此绝后吧。
他亲自将黄土覆上姐姐。她面前躺着爹娘,身边躺着两个孩子,两个怪婴。有家人陪伴,姐姐该不会寂寞了吧。
从此,他不断赶路,走了很久,路过很多城镇,一切匆匆而过。她不问他要去何方,何时才停下。她努力跟上他的脚步。怀中的佛珠沉甸甸的,坠得她心疼。
终于,他在一座寺庙前停下脚步。
你不用跟着我了。他对着班驳的庙门说,把后背留给她。
阴冷的山风吹过,庙前书叶沙沙作响。什么?她听不清,惊异地问。
这里是我的归宿,你走吧。
为什么?你姐姐死了,你就一定要当和尚?她愤怒地大喊。
他冷冷地道,这是我的命,自出生便已定,人力不能拗天。直直走入庙内,木门吱呀闭紧。他不敢回头看她。他没有和她相依相守的福气,他,注定要随侍佛祖。
他没有看到,她的泪一颗一颗滴在血色的佛珠上。那端庄佛像,流云雾霭,逐渐湿润。
她在庙前的桥上守了三日,身着那件嫁衣。那是上好的质料,仍有着鲜亮如火的红色,衣角半朵并蒂莲开得妖娆。她捧着佛珠端坐,温婉如等待夫君的小妻子。庙门却始终没有开启过。
那晚大雨如注,桥下的洪水冲击着已断的桥基,她仍不离开。突然一阵狂风,她尖叫。脚下一空,险些掉入水中,竟是被拉住了。那手,修长净白。
仿佛一切回到初见时,但这次,他终是抓住她了。
喀嚓声响,桥就要断裂,桥下水声轰鸣,是极深的溪涧。他牢牢拉住她,说,别慌,我拉你上来。
却是来不及了。狂风掠过,木桥轰然倒塌。
你终究放不开我,她笑着说,好象得到了全世界。
3、二世
马队顺着官道辘辘而去,她凝住很久的泪终于掉落,车上遥遥传来他的声音,别哭,你的笑才好看啊。于是她便笑了,笑着挥手,大声叮咛他早日回家。尘土飞扬,她的身形渐远渐小,他仍能清晰地看清她带泪的笑颜。他心下一动,这次回去,就求父亲向奶娘提亲吧。他俩从小一齐长大,她虽是奶娘的女儿,可全家上下都喜欢她,父亲肯定会答应的。那,这趟镖一定得走好。他凛了凛神,在马上坐直身子。身为镖局长子,他自小便知肩上的担子。这次独自出镖,是父亲对他的第一次重任,胸中满是长大成人的喜悦骄傲。他要振兴家业,他要娶她。那年,他十八岁。顺利交货后,他马不停蹄往家赶,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晏晏言笑。那日拂晓,秋雾氤氲,他愣在家门。曾经有辉煌碎成一地残片,猩红的血迹,满地的尸体。仆人、弟弟、奶娘、父母。父亲双目尽眦,至死未阖。却独独没有她。他在雾中穿行,惊惶地寻了一遍又一遍,越寻越觉得是场梦。薄雾渐渐散去,他仰头,被阳光刺得流泪,却不敢低头看身下分明真切的惨象。年长的趟子手扶住他,带他去见幸存的活口,她的随身婢女。杀人魔白杜昔年败在他父亲手下,不得已答应归隐,却一直怀恨在心,这次他奇功练成,上门报仇。他的屠刀划过每年人的身体,毫不留情,却在她的颈项边停滞。因为她竟对着白杜露出一笑,无尽柔媚妖娆,瞬间便俘虏了这个杀人魔鬼。他弃刀,携她大笑离去,婢女才幸得一命。都劝他留在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他执拗地不听劝阻,撇下众人孤身闯入白杜山庄,却绝望地发现敌不过对方一招。此时才知年轻气盛又有何用,可惜迟了。白杜不屑地摇头,举刀便欲了结他的性命,是一个娇媚的声音喊住了他。夫君,我们的大喜之日见血,怕不大吉利吧。她着一袭缕金百蝠嫁衣袅袅走来,揽住白杜臂弯,依着他抬头轻柔一笑。白杜哈哈大笑,抱起她走入屋内。她的嫁衣,红得耀了他的眼。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已死了一次。他去了少林。天下绝学,尽在少林,这是习得上乘武功报仇的唯一法子。剃度前,方丈问他,你与佛有缘,也有习武的天资,但你真能抛开万丈红尘,忘情忘志,一心向佛么?我能。你可敢在佛祖面前发誓。****虚心向佛,若背弃佛门,必遭天谴,永堕轮回。于是,青丝落,前尘抛。十年后,他武功大有进益,心下日益焦躁难耐。方丈叹息,心孽不除,终不能成正果,你去吧。他再次来到白杜山庄。刀影婆娑,鲜血飞溅,白杜终于倒在他脚下。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得手,看来即使当年一代杀人魔,也有老的时候,他想。抬头,是她苍白透明的容颜,这十年她竟变得如此衰弱。以后,你有何打算?她问。他一时心头纷乱如麻。本想拼死报仇,不料却活了下来,心愿已了,那他该何去何从?想到少时,一起玩笑耍乐不知愁,想到苦练武功,只为报仇,想到她一袭嫁衣,娇媚的笑;想到在佛祖前发誓,斩断前缘……原来报仇之后,他什么都没有得到,死去的不能复生,活着的已然老去。这十年,就像一场笑话。一切皆是空。我要回少林,他说。她颓然低头,许久,从怀里掏出一颗佛珠,血色的湿润的佛珠。还记得么?曾经有位大师路经镖局,看着襁褓里的你便断言你与佛有缘,送了你这颗佛珠,后来你又转送给我,你说你的,就是我的,你还记得么?我是天真啊,相信我的爱定能留住你……但你我终究争不过佛。她浅笑,凉风拂塘寂,冷月印波碎。他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凄苦的样子,心头一颤,伸手欲接佛珠,耳畔突然有如雷响,心孽不除,终不能成正果。心惊,神敛,他掉头就走。回到少林,如平日般打坐静思习武,就像他从未去过白杜山庄。可是晚上他转侧难眠,一闭眼就想起她那凄淡的笑容,凉入心脾。忽而听到敲门声。凭他的功夫竟未听到脚步声,他立时警觉,小心翼翼开了门,竟是她,是自己思念过度吧,女子怎能入寺,他想。她将佛珠递给他。这本是佛家之物,求你收下,让它伴你生生世世。他低头细看佛珠,月色下,佛珠散发出淡淡的光晕,通体灵气流动。再抬头,她竟不见了。他将佛珠放在床头反复端详,不知不觉入梦去。第一个梦里,他在雕一颗佛珠。第二个梦里,佛珠染上了血色。第三个梦里,佛珠浸润了泪水。他霍然而起,烛光如豆,佛珠端然。他四顾惘然,突然心有所悟,星夜赶回他十年前的家。她的院子,她的房间,她的床,她静静地躺着,全身冰凉地躺着。执起她的手细看,苍白的指甲泛着紫气,当服用“蚀心散”多年死后才有此等症状。他想起白杜死后微微发紫的指甲。她静然而卧,无笑无泪。莫怪这么容易就杀了白杜,是你日日陪他服食“蚀心散”的缘故吧。他轻抚她的眉骨,弯成美好弧度的柳眉,却再也不会为他展颜。那,即使成佛又如何?无非一样的伶体罢了。不如永堕轮回,这次换我来寻你,他反手一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。佛珠滚落在地。
4、轮回
执伞之人静然而立,却不见她。她呢?转世了吗?她再无法转世。她的爱,她的心头之血,心底之泪都无法挽留你,所以这次她将自己的灵魂融入佛珠,从此以后,即使你一心向佛,也能陪伴你生生世世。怎会这样?如果,如果我早一点明白…… 如果不历这些劫,你又怎会有此刻的透彻洞明?执伞之人缓缓撑开手中大伞,莲花纷落,檀香四溢,冥远处传来修然佛音。你劫数已满,随我成佛去罢。我不要成佛,我要入轮回。执伞之人讶然回首,你可记得你在佛前立下的誓言?****虔心向佛,若背弃佛门,必遭天谴,永堕轮回,一字一字,他记得分明,永堕轮回,再无跳出红尘之机。我知道。那么,你去罢。看着他匆匆而去,那柄大伞悄然转如命运之轮.
5、佛珠泪
他一生都在漂泊,从一间寺庙到另一间寺庙。他已去过近千座庙宇,然而天下如此之大,隐秘的佛寺千千万万,他如何能够行遍。头发花白了,要背佝偻了,他却仍往前往前。也许,也许下一座佛寺里就会有那颗佛珠,那颗他亲手雕琢,被血泪浸透,拥有她灵魂的佛珠。无数次的荒野黄昏中……他记起她的话,如果我们有来世,下一次你可会珍惜?他停住,紧紧握着佛珠,默然许久。在掌心印下那缠折的流云祥纹。因为这次,我是为你而生。